映月山,彭氏駐地。
清晨的演武場上,所有彭氏子弟,無論原先修習何種功法,此刻皆身著統一制式的青衿儒衫,依照修為高低,列成一個個整齊的方陣。人人手持《正心養氣篇》副本,身姿挺拔,目不斜視。
在一位執事弟子的引領下,朗朗誦經聲匯成一片,清正平和的儒門道韻隨聲而起,如同無形的波紋,滌蕩著山間的靈氣。
那聲音整齊劃一,節奏分明,再無半分道門修士的隨性不羈,倒像是凡俗世間書院里準備科考的學子,一舉一動,皆遵循著某種看不見的規矩。
他們刻意展現出的,正是一種徹底歸化、融入云墟書院的姿態。
……
駐地深處,一處隱蔽的入口被層層陣法掩蓋,其下是彭氏真正的核心——月影閣。此刻,閣主彭英怡正與彭臻對坐于密室之中。彭英怡面容秀美卻帶著揮之不去的凝重,她將一枚已失去光澤的玉符推向彭臻。
“羅昱辰的警告已經到了,‘影堂已疑,將遣人核查’。”她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內顯得格外清晰,“崇德派的鼻子比我們想的更靈。”
彭臻指尖劃過冰冷的玉符,眼神銳利如刀。“樹欲靜而風不止。他們既然要來,躲是躲不掉的。”他沉吟片刻,嘴角忽然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,“既然避無可避,那便不避了。正好,借一借書院這頭新‘虎’的勢……”
彭英怡眼眸一亮: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‘驅虎吞狼’?”
“沒錯!”
彭英怡眉頭微皺:“……具體該如何行事?”
彭臻目光沉靜,將計劃的關節、人員的調配、時機的把握一一闡明。
片刻后,彭英怡直起身,眼中最后一絲疑慮盡去,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決斷。
……
數日后,云墟山脈主峰。
新建的山門巍然聳立,以整塊“青冥石”雕琢而成,高逾百丈,上書“云墟書院”四個大字,筆力遒勁,蘊含著一股初生之犢不畏虎的磅礴朝氣。
山門兩側,新移栽的“聚靈青松”蒼翠欲滴,吞吐著云霧。
偶爾可見一些殿宇角落還殘留著法術打磨的痕跡,運送建材的浮空舟偶爾掠過天際,一切都彰顯著這片仙家福地正處于蓬勃的建設之中,生機勃勃,引萬千矚目。
這一日,正是云墟書院正式開山,廣納四方賓朋之期。
彭臻與彭家炎率領著彭氏一族核心子弟,身著莊重禮服,駕馭遁光,浩浩蕩蕩而來,于山門前按落云頭,神情恭敬,獻上重禮,口稱恭賀,做足了附屬家族的本分。
……
書院深處,祖師堂。
此地莊嚴肅穆,香火繚繞。堂內最顯眼處,供奉著一排排青玉魂燈,燈火或明或暗,代表著書院每一位核心成員的生死狀態。今日,這里將再添三盞。
云墟書院大長老玄誠老祖親自主持儀式。他是一位身著玄色儒袍的老者,面容清癯,目光溫潤平和,仿佛能洞悉世間萬物。他靜靜立于堂前,周身并無迫人靈壓,卻自然而然地成為整個空間的中心,仿佛與周圍的天地元氣融為一體。他便是云墟書院的定海神針,一位元嬰期的大修士。
“既入書院,當留魂燈,此乃規制,亦為憑證。”玄誠真人的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,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。
彭臻、彭家炎,以及已先一步抵達的彭子峰,三人面色肅然,依次上前。只見玄誠真人指尖凝聚一點靈光,分別在三盞空置的青玉燈盞上輕輕一點。三人不敢怠慢,各自逼出一縷蘊含自身魂魄本源的氣息,緩緩渡入對應的燈盞之中。
“噗——”
燈芯無火自燃,三朵溫和而穩定的燈火悄然亮起,分別是代表彭臻的“寶樹燈”,代表彭子峰的“青嵐燈”,以及代表彭家炎的“火云燈”。燈火與三人氣息緊密相連,一榮俱榮,一損俱損。這意味著,從此刻起,他們的生死,某種程度上已與云墟書院綁定。
這是信任的基石,也是最牢固的枷鎖。唯有如此,書院才能放心將資源傾斜,也才能確保彭氏絕不會輕易背叛。
玄誠真人微微頷首,目光掃過三人,最終在彭臻身上略作停留,溫聲道:“善。魂燈在此,盼爾等如燈火,長明不熄,光耀我云墟門楣。”
……
就在云墟書院開山大典的余韻尚未完全消散之際,崇德派的調查小隊,已然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抵達了映月山外圍。
帶隊的是影堂資深執事趙千鈞,金丹中期修為,以其心思縝密、嗅覺敏銳而著稱。他并未直接上門,而是帶著手下化整為零,利用宗門秘寶和種種渠道,從坊市流言、過往行商、甚至一些被暗中控制的低階散修口中,多方印證,細致排查。
消息如同溪流匯入江河,逐漸清晰。
“確認了,師兄。”一名手下低聲匯報,語氣帶著難以置信,“云墟書院新晉長老寶樹真人,確系彭臻無疑!其容貌、修為特質,與檔案記載完全吻合!”
另一份情報接踵而至:“青嵐真人彭子峰,火云真人彭家炎,身份均已確認!就是三十年前叛離我派的那一支彭家核心!”
“無論名字還是長相,完全對得上!”趙千鈞面色陰沉,指尖一枚記錄影像的玉簡幾乎被他捏碎。影像中,彭臻正于云墟書院山門前與人談笑風生,那面容,他絕不會認錯。
他們不僅托庇于云墟書院,竟然還敢如此光明正大地以本名、本貌示人,甚至成為了書院的長老!這是何等的囂張!
何等的蔑視!
所有調查結果被迅速整理,通過緊急渠道,以最快的速度送回了崇德派深處。
崇德派,祖師堂。
閉關的靜室中,靈氣濃郁得化不開。
云霄老祖緩緩睜開了雙眼,他面前,懸浮著趙千鈞傳回的最新情報玉簡。
神識掃過玉簡內容,他的臉上瞬間布滿了寒霜,周身氣息不受控制地波動了一下,靜室內的靈氣為之紊亂、沸騰。
“好……好一個彭家!好一個云墟書院!”他的聲音如同萬載寒冰,帶著滔天的怒意和一絲被冒犯的猙獰,“以為改換門庭,找了個新靠山,就能將過往一筆勾銷?就能高枕無憂了?”
他猛地站起身,寬大的袍袖無風自動,獵獵作響,元嬰期的恐怖威壓即便隔著靜室禁制,也讓外界守衛的弟子心驚膽戰。
“造化黑蓮,老夫勢在必得!”云霄老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空間,落在了遙遠的云墟山脈,“莫說是云墟書院,就是大周書院親自下場,也休想保住你們彭家!”
冰冷的殺意,如同實質,在靜室中彌漫開來……
……
彭氏家族。
映月山。
夜色如墨,籠罩著這座沉寂的山巒。
族人們剛剛在青石鋪就的廣場上做完晚課,三三兩兩地散去,步履輕緩,低聲交談著返回各自的居所。
燈火次第熄滅,只余下山風穿過古松的嗚咽,以及巡夜弟子偶爾敲響的更梆聲,在空曠的庭院間回蕩。
就在這片靜謐之中,一道扭曲的陰影無聲無息地自一株古樹的虬根下滲出,凝聚成一個身披寬大黑袍的身影。
家族布置在明處暗處的諸多禁制、預警符文,此刻竟如同死物,沒有絲毫反應。
這黑袍人的氣息完美地融于每一寸陰影,無人察覺。
他靜立片刻,一股龐大而陰冷的神識已如潮水般悄然蔓延,細致地掃過映月山的每一處角落,從弟子居所到傳承殿閣,從煉丹房到藏經樓。
然而,結果卻令他心生疑竇——整個彭家祖地,竟感應不到任何一位金丹真人的氣息波動,甚至連筑基期修士那相對鮮明的法力痕跡也蕩然無存。
一處幽靜的院落,院門之上,懸著一塊深紫檀木匾額,上書“清正涵虛”四個蒼勁大字,在月色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兩名身著彭家護衛服飾的弟子,按劍立于院門兩側,神情警惕,周身靈力隱而不發,顯然皆是族中好手。
院內,青竹掩映,疏影橫斜。
一方靈泉自石隙間汩汩涌出,水汽氤氳,帶著淡淡的靈氣,讓這小院更顯清幽。
泉畔的蒲團上,一位身穿錦袍、須發皆白的老者正閉目盤坐,周身環繞著微弱卻平穩的靈氣波動,顯然正處于深沉的調息之中,物我兩忘。
他雖僅有煉氣巔峰的修為,但那眉宇間沉淀的歲月滄桑與久居上位的沉穩氣度,卻讓人不敢小覷,一望便知,此人乃是彭家的重要人物,不是族長也是長老!
陰影,無聲無息地自墻角、竹影深處彌漫開來,如同墨滴入水,悄然凝聚。
云霄老祖的身影自這濃郁的暗影中浮現,仿佛本就是黑暗的一部分。他靜立在那里,目光幽幽,如同深潭寒水,落在渾然不覺的老者身上,帶著一種審視獵物般的冷漠。
“此地僻靜,且有守衛,等閑無人敢擾,正是施展搜魂的絕佳之所。”云霄老祖心中盤算,“這老兒地位不凡,縱使修為低微,也必然知曉彭家核心機密,正合我用。”
殺機驟起!
云霄老祖心中冷哼,渾濁眼眸中厲色一閃而逝,再無半分遲疑。
他如同瞬移一般,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老者的面前,隨后一掌按在了老者毫無防備的天靈蓋上!
“呃啊——!”
老者身軀劇震,雙眼驟然圓睜,瞳孔在瞬間被無盡的痛苦與極致恐懼吞噬。他想掙扎,想呼喊,但元嬰期那浩瀚如山的靈壓已將他周身死死禁錮,連一絲多余的聲音都無法擠出,只能發出短促而壓抑的哀鳴。
霸道無比的搜魂之術已然發動,蠻橫地侵入他的識海,掠奪、撕扯著那些深藏的記憶碎片。
片刻之后,云霄老祖收回手掌,老者的眼神已然徹底渙散,空洞地望著漆黑的夜空,身體軟軟癱倒在地,氣息斷絕。
消化著剛剛獲取的零碎信息,云霄老祖的眉頭緊緊鎖起。
這老者的記憶頗為古怪,漫長歲月的痕跡模糊不清,仿佛被蒙上了一層濃霧,唯有近期的一些片段還算清晰。
畫面在他腦中呈現:寶樹真人彭臻、青嵐真人彭子峰、火云真人彭家炎,這三位彭家的金丹修士神情肅穆,率領著族中所有筑基期子弟,從家族秘地中請出了一件被視若性命的造化之寶。那寶物被一個巨大的、銘刻著封印符文的木盒謹慎收容,更引人注目的是,木盒側面還連接著一口古樸的、散發著氤氳靈氣的珊瑚大缸。
毫無疑問,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造化黑蓮!
記憶的片段繼續流轉:這支匯聚了彭家頂尖力量的精英隊伍,已然離開了映月山,正朝著云墟山脈主峰的方向迤邐而行。
他們的姿態,與其說是秘密運送,不如說是一種公開的、依循古禮的護送!
“護送重寶,獻與書院,以表彭氏歸附之誠心!”——這是記憶中,彭臻真人肅然宣告的話語。
“好!好一個彭家!”云霄老祖眼中寒光暴漲,怒極反笑,干瘦的臉頰因憤怒而微微抽搐,“竟想將老夫的造化黑蓮,拿去獻給云墟書院做投名狀?!妄圖借此讓玄誠老兒死保你們?簡直是癡心妄想!”
他原本的計劃是暗中潛入,悄無聲息地奪走黑蓮。
誰敢擋就殺誰!
惹毛了,滅掉彭氏滿門也不過是順手的事。
反正作惡的是“追魂魔尊”,不是他云霄老祖。
度過了元嬰天劫,無論做什么都是問心無愧!
此刻,計劃徹底被打亂!
造化黑蓮正在被轉移,一旦讓其進入云墟書院核心區域,有那玄誠老祖坐鎮,再想奪取便是難如登天!
必須攔截!
必須在他們抵達云墟書院之前截住!
瞬間,云霄老祖做出了決斷。他身形一晃,如同鬼魅般毫無征兆地消散在院落之中,只留下那具逐漸冰冷的尸體,無聲地訴說著方才的慘劇。
根本沒有時間滅門泄恨,他甚至懶得毀尸滅跡。
下一刻,夜空之中,一道幾乎無法用肉眼捕捉的幽暗遁光以驚人的速度撕裂厚重云層,裹挾著滔天的殺意,直撲云墟山脈主峰的方向。
元嬰期的恐怖神識再無保留,如同無形的滔天巨網,向前方瘋狂蔓延,急切地搜尋著那支“護送隊伍”的絲毫蹤跡。
他不再隱藏,凜冽的殺意如同實質的寒風,席卷過沉寂的夜空。
幾乎就在云霄老祖那驚天遁光消失在遠方的同時,族長院落那扇緊閉的房門被輕輕推開。
兩名值守的筑基護衛邁步而入,他們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蒲團上那具氣息全無、軟倒在地的軀體上。
然而,預想中的驚慌失措并未出現。
兩人臉上沒有絲毫意外或悲憤,眼神交匯間,只有一種冰冷的決絕和早已料定的沉凝。其中一人迅速上前,俯身探了探老者的頸脈,確認死亡后,對著同伴微微點頭。另一人則毫不猶豫地從腰間儲物袋中取出一枚刻畫著復雜符文、通體瑩白的玉符,五指用力,猛地將其捏碎!
“咔嚓!”
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院落中格外刺耳。玉符化作點點晶芒,隨即一道無形的波動以映月山為中心,以一種超越常規通訊方式的速度,瞬間跨越千山萬水,傳遞向預設的目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