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夜,京師輔寧王府。
正廳中,李修遠話落,周氏就落下淚來,看著李松齡手中那幅畫泣不成聲。
畫紙顫動,李松齡紅了眼圈。
幾年前,長子噩耗傳來,他大病一場,一夜間雙鬢全白。
“小三,阿粟真的這么說?!”李松齡看著三兒子開口。
“爹,是我侄子親手把這畫塞出門縫給我的,阿粟和我說,這張全家福送給爺爺和祖母,嘿嘿嘿,小胖子還喊我小叔呢!”
周氏抬手,指尖撫過那幅全家福,那上面歪歪扭扭畫著一大群人。
也沒五官,大圓圈代表腦袋,幾個墨點代表口、鼻、眼,身材比例都不對,每個人上頭都寫著字,筆劃松散,深淺不一,字大大小小,寫著:
親親娘,寶貝阿粟、厲害爹爹、神醫舅舅、慈祥爺爺、漂亮祖母,將軍二叔,駙馬小叔,兇兇柳姨、娘娘腔蕭叔叔、帥帥的亦叔、老心肝婆婆。
“好好好!”李松齡看著畫哽咽,一連說了三個好,“我的乖孫,我的寶貝阿粟,爺爺想你……”
周氏掏出帕子擦著淚,這幾年,她心里其實是埋怨金玉貝的。
若不是她,自已和李松齡怎會白發人送黑發人,可是沒想到,金玉貝竟懷了李家長孫,還在那種情況下生下了阿粟。
周氏鼻音濃重,卻仍是低低抱怨了一句。
“若不是她,阿粟怎么會被關在鳳芙宮三年,我的寶貝阿粟,祖母的心都要碎了!”
“娘,你怎么能這么說嫂嫂!嫂嫂為了護住阿粟才自請封了鳳芙宮,兄長遇難不是她的錯。位高權重本就是雙刃劍,她這一路走來真的不易,她沒有虧欠過任何人。”
李修遠蹙眉開口,李松齡點頭,拍了拍周氏的膝蓋,看向小兒子。
“小三,你母親是心疼你長兄,心疼阿粟,沒有惡意!”
李修遠卻不贊同,上前一步開口。
“父親、母親,那嫂嫂呢,你們可有心疼過她?她不是鐵打的,她有血有肉,有情有意。
若沒有她,兄長會成為我朝最年輕的首輔嗎,會被封異姓王?
若沒有她,哪里來的阿粟?你們可曾想過她失去了多少,可曾想過她有多傷心,多痛苦?!”
聽小兒子這番話,周氏低下了頭。其實,她又何嘗不懂這些。
只是,她作為一個母親,無法接受兒子的離去,那種痛徹心扉讓她不愿去想,也不愿承認。
李松齡點頭,“修遠長大了,你說的對,爹和你母親的確不對,是我們對不住玉貝,對不住阿粟。”
李修遠心里也不好受,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口,語氣放緩。
“修遠剛剛的話說得重了,可我們是一家人,應當同舟共濟,同甘同苦。嫂嫂讓我帶句話,她說……”
李修遠上前兩步,湊到李松齡耳邊,低語起來,李松齡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一點點握了起來。
……
天祐九年初一,天還沒亮,時隔四年,鳳芙宮那扇厚重的木門竟緩緩打開了。
守在外頭的侍衛立刻飛奔向康寧殿。
趙佑寧昨晚上吃了金玉貝送來的雞湯餛飩,連睡著時都帶著笑,這一覺睡得安穩,若今日沒有元正朝賀,他還要睡上一大會兒。
“什么?你……再說一遍!”趙佑寧聽到回稟,一下從床上坐起。
小祥子一臉喜色,“陛下,鳳芙宮,宮門開了,開了!”
大腦短暫的空白后,趙佑寧騰一下站起,“快,給朕更衣,快!”
小祥子有些為難,“陛下,今日百官朝拜?”
“拜什么拜,年年拜,不拜了,不拜了!朕的鞋呢,快啊,朕要去見玉貝。”
“哎,來人……”小祥子扯著尖細的嗓音一通喊,寢殿里的內侍忙作一團。
旭日東升,金芒落下。
鳳芙宮的幾株蠟梅樹下,金玉貝穿著紫衣,外披貂氅,一頭烏發挽成堆云髻,拒霜花玉簪在如緞黑發中透出春色。
她緩緩轉過身,看向不遠處飛奔而來的明黃身影。
十五歲的天佑帝在離金玉貝五、六步時停住了腳步,眼睛一眨不眨鎖住對面的人。
四年了,歲月沒在金玉貝臉上留下任何痕跡,二十八歲的她,斂去霸氣,如一枚稀世美玉,通透溫潤。
撲通撲通……
心跳一聲快過一聲,一聲重過一聲。
趙佑寧的手心沁出汗意,嗓子又干又澀,視線有些模糊,他往前挪了兩步,卻不敢再上前。
“玉貝……”他開口,小心翼翼呼喚。
這幾年,這個名字,天佑帝只敢在心底呼喚,今日喊出來,卻覺這兩字是這世上最美好的存在。
金玉貝的表情,平靜中帶了一絲疏離,她緩緩福身行禮。
“陛下。”
“不用行禮。”
天佑帝沖上前,急切地扶住金玉貝的手臂,低頭看她,嘴唇翕動,不知該說什么。
金玉貝直起身,伸出手,卻發現趙佑寧比自已高了不少,她的手最終落到了趙佑寧手臂上,輕拍了下。
“陛下長高了這么多,玉貝夠不著陛下的頭了。”
話沒說完,金玉貝就落入了趙佑寧懷中。
“玉貝,朕錯了,我知道你生我的氣,我小時候惹你生氣,你就是這樣不理我。
玉貝,朕錯了,你別氣了!以后,我再也不做讓你生氣的事了。龍椅后的屏風一直都在,玉貝,過幾日朝會,你還坐那里,朕都聽你的,好不好?”
趙佑寧緊緊抱著金玉貝,將頭伏在她肩上,落下淚來,語帶哀求。
金玉貝輕輕拍了下他的背,語調平直。
“陛下,作為天子,你做的沒錯。金鑾殿上,豈容二主?”
“玉貝,你不信我?”趙佑寧捏住金玉貝的肩,很是慌亂。
“走,那朕帶你去接受百官朝拜!今日朕就讓人將那龍鳳屏風抬走,你以后光明正大坐在朕身后。”
見金玉貝眼中毫無波瀾,趙佑寧伸手捧起她的臉,一臉焦急。
“玉貝,我說的都是真的。你看看我,你好好看看我,我是佑寧啊!我小時候,你那么那么疼我,玉貝,我是你用命來護的趙佑寧啊,你為什么不看我,為什么你的眼睛里沒有我了?!”
天佑帝情緒激動,用力晃動著金玉貝的肩,金玉貝的發髻被他晃散,玉簪落地,如瀑長發披落而下。
趙佑寧愣了一瞬,松開她的肩,五指深深沒入那蓬松濃密的頭發,將金玉貝再次攬進懷中。
淚水滑落,墜在趙佑寧高挺的鼻尖,沒入金玉貝的發絲,少年的眼底滑過他自已都沒辦法解釋的復雜情愫,他低啞的聲音中全是討好。
“玉貝,你想要什么,我都給你。我以后不惹你生氣了,我只有你了,只有你了!別離開我……”
小祥子看著皇帝的樣子,震驚過后,身上起了一身雞皮疙瘩。
皇帝對護國夫人,如今這樣,絕對不是簡單的孺慕之情!
不遠處的金玉堂和李亦,齊齊倒吸一口涼氣,他們兩人都二十多歲了,此情此景,再遲鈍的人都能察覺出不對。
金玉堂咬牙,低聲開口,“我們得盡快離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