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正朝賀,百官在寒風中遲遲等不到天子,最終被告知,陛下有事,讓各位大人早早回去。
內侍說罷,在朝臣的震驚中,帶著人進了奉天殿,把那扇龍鳳屏風抬了出來。
大臣們目瞪口呆,全然摸不著頭腦,于是開始八仙過海,各顯神通。
不過一炷香的功夫,就有人查到,大門緊閉四年的鳳芙宮,今日天沒亮竟開了宮門。
這一下,所有朝臣都明白了,陛下定是去了鳳芙宮,今日是元正,為了個女子,陛下竟讓百官站著苦等,一國之君如此荒唐!
英國公莊久年心中更是復雜。
四年前,他拿出先帝密詔,與魏國公、秦蒙設計了那場針對李修謹的刺殺。
幾人雖是商定重傷李修謹,可他心中明白,魏國公和秦蒙是要下殺招,除掉李修謹。
為此,莊久年糾結過無數次,最終選擇了自欺欺人,裝作不知。
當時,李修謹已是一人之下,萬人之上,且他之上的那一人還不是陛下,而是護國夫人。
雙執臨朝,一個屏后聽政,一個金鑾殿上睥睨群臣。
文淵閣中,也是李修謹一人獨大。
他莊久年竟被一個后生踩在了腳下。京師中人,只知輔寧王府,不知有英國公府。
叫他如何甘心?
后來,那場刺殺成功,李修謹墜崖,護國夫人自請封宮,莊久年心中一松。
可沒過多久,宮中傳出消息,金玉貝竟懷孕了,孩子是輔寧王李修謹的。
那一刻,他就明白,這個女人是以退為進,為了護住那個孩子而蟄伏。
金玉貝的性子素來恩怨分明,有仇必報,她必不會善罷甘休。
今日,皇帝只撤龍椅后屏風,卻不搬貴妃榻,這怕是……
“嘶——”,莊久年吸了口涼氣,頭皮發麻,一顆心提了起來。
……
鳳芙宮,玉德殿。
杜月榮、宋嬪、韓美人三人圍坐在金玉貝身邊,不停拭著眼淚。
“別哭了,我一切都好。”金玉貝安慰著幾人,“我有件事要同你們說。”
宋嬪握住金玉貝的手,開口打斷她的話,她肩膀聳動,深吸一口氣壓下哽咽,摩挲著金玉貝的手,擠出笑來。
“玉貝,你走吧,離開這里,帶阿粟走得遠遠的,去過自由自在的日子。”
金玉貝挑眉,“你猜到了?”
杜月榮抱住她的胳膊,“同為女子,我也是當娘的人,我們三個都明白。你放心,若有我們能幫得上忙的,你只管開口。”
金玉貝有些不舍,“我這次不能帶你們一起走。”
“說什么呀!”杜月榮故意捶了下金玉貝,“你走你的,櫻寧是公主,我可不走,你放心,她們兩個以后有我罩……我罩著……嗚嗚嗚!”
杜月榮到底沒忍住,抱住金玉貝哭了起來。這一下,宋嬪和韓美人也繃不住了,三個人哭成了一團。
金玉貝擁住三人,抿唇忍住淚,語氣篤定。
“你們三個好好的,等我出去闖闖,闖出名堂,我一定會來接你們,我保證!”
……
下午的陽光和暖,金玉貝抱著李金粟高調地出了宮,小阿粟第一次出鳳芙宮,很是新奇,不停問東問西。
宮道上,宮人見到金玉貝紛紛愣住,四年的時光沉淀,護國夫人不僅容色不變,且身上的氣勢更勝往昔。
柳葉上前一步,冷聲斥道:
“怎么,這四年沒人教你們規矩嗎,見了夫人連禮都不行了?”
金玉貝眼鋒冷冷掃過,宮婢、內侍撲通撲通跪了一地,戰戰兢兢開口。
“奴婢,奴才見過護國夫人,夫人恕罪。”
盧嬤嬤上前,將小阿粟抱過來,金玉貝瞟了眼地上的人,淡淡開口。
“陛下忙于政事,杜貴人心善脾氣軟和,想來這幾年你們懶散了不少,記住自已的本分,下去吧!”
宮人們連連應是起身,其中一個機靈的朝柳葉和盧嬤嬤行禮,畢恭畢敬喚了聲。
“奴婢見過姑姑,嬤嬤。”
剩下的人一見,立刻照做。
小阿粟的胸脯挺了又挺,看向一身牡丹紅裙的娘,眼中全是崇拜。
金玉貝剛走進康寧殿,小祥子就從里面邁著小碎步走了出來。
“夫人,夫人。”他喚了兩聲,眼中閃著淚光。
金玉貝溫和地看向他,“這幾年,可好?”
“好好,奴才都好。”小祥子點頭,用袖子掖了下眼角,側過身,“夫人,陛下在等您。”
金玉貝點頭,看向身后柳葉,微抬下巴。
“你們帶阿粟出去轉轉,記住,若有不長眼的敢沖撞阿粟,只管先打殺了。”
“是。”柳葉提高音量應聲,轉身出了康寧殿,盧嬤嬤跟上,李亦和幾名青衣衛緊跟其后。
康寧殿中,一切如舊。
金玉貝剛走進偏殿,就聽里面傳來皇帝的聲音。
“那幾道點心可備好了?把那幾個玩具箱子打開。怎么還不來,朕去迎一迎。”
正這時,廊上紅云浮動,傳來輕緩的腳步聲,趙佑寧立刻轉身看了過去。
只見殿門處露出一雙紅緞鑲兔毛云頭履,鞋尖綴著細碎珍珠,微光輕顫。
大紅牡丹羅裙層層疊疊飄過門檻,堆云逐雪。
裙身上用金線密繡纏枝牡丹,嵌滿鴿血紅寶與碎鉆,步履微動,似霞光流轉。
一襲雪白貂裘披風下,赤金帶束著盈盈一握的細腰。
目光向上,是金玉貝那單純柔弱又帶著野心的眉眼,烏發高綰處垂落幾縷寶石流蘇,垂在她眉心,流光掠影,一眼便奪盡殿中所有光華。
趙佑寧一下便看呆了,只覺神思被抽空,紅了臉。
……
柳葉一行人,看似隨意逛著,李亦及青衣衛仔細觀察著宮中布防與護衛,最后,他們停留在錦寧宮門口。
李亦與身邊幾個青衣衛對視一眼,那幾人悄悄后退,很快沒了蹤影。
這日,天佑帝陪護國夫人游御花園,親手為其折園中第一枝春梅。
這日,天子賞賜無數,成箱的金銀,如流水般進了鳳芙宮。
這日,非朝會之期,皇帝牽著護國夫人,進了金鑾殿,并讓其坐在龍椅之上。
自那以后,天佑帝便如蜂逐蜜、蛾撲火,除卻朝會之外,片刻不離金玉貝身側,恩寵之盛,早已越過君臣界限。
元宵后,大朝之日,時隔四年,金玉貝重登金鑾殿。
天佑帝親自走下龍椅,執起她的手,緩步引至龍椅之后的貴妃榻上。
宗室老臣齊齊出列跪諫,稱此舉逾越宮規,有違祖制,不合禮法。
少年皇帝勃然大怒,當堂擲出先帝遺詔,厲聲宣告,要遵遺詔冊封護國夫人為玉妃,禮絕后宮。
一名宗室老臣氣急攻心,當場昏死,這才攔下圣旨。
金玉貝自始至終坐在貴妃榻上,面無表情,冷眼看著殿中亂作一團。
果不出她所料,趙佑寧根本不曾燒毀那道遺詔,他的心里存著那么荒唐的念頭。
她目光緩緩掃過階下,最終直直落在英國公身上,紅唇抿起弧度。
那笑里是輕蔑、是挑釁、是赤裸裸的警告。
英國公心頭一沉,只覺一股寒意從脊背竄起。
當夜,一支冷箭破窗射入英國公書房。
莊久年取下箭上密信,看完后立刻將信湊到燭火之上,燒成灰燼。
他明白,金玉貝自走出鳳芙宮那一日起,每一步都是局。
她故意縱容天子逾制,挑起君臣對峙,不過是為了兩件事。
其一,借天子無以復加的恩寵,證明自已圣眷獨絕,為她離宮大開方便之門。
其二,便是以此為籌碼,與他英國公做一場交易。
若自已肯助她離宮,一切好說。若敢不從,她便會將這滔天榮寵化作利刃,狠狠劈向英國公府。
當今陛下連龍椅都愿與她同坐,她若要傾覆一門權貴,不過是翻手之間。
莊久年望著燭火余燼,不由感嘆。
這個女人心機之深、手段之狠,實在可怖。
她想走,是景朝之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