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玉貝與秦蒙費了番口舌后,出了鳳芙宮偏殿,李陽領著秦蒙出宮。
長長的宮道上,秦蒙緊握的雙拳慢慢放松,想起金玉貝剛剛一番話,心中忿忿不平。
這個女人,的確不簡單。
可他秦蒙哪會被這幾句話就嚇退,秦氏一族中本就有人對他的做法不贊同,若他此時轉投護國夫人,那女人絕不會重用他了,往后他又如何服眾。
……
玉德殿寢殿。
夏夜,蟲鳴蛙叫時斷時續,夜風惑人。
李修謹手握牛角梳,溫柔地替金玉貝梳理著一頭濃密如緞的黑發,似不經意開口。
“見過秦蒙了?”
金玉貝慵懶地靠在椅子上,手指繞著一縷發絲。
“嗯,這人有些麻煩,軟硬不吃。只能釜底抽薪。”
李修謹放下梳子,手掌放到金玉貝肩上慢慢下滑,隔著里衣,掌心溫度灼人。
他俯身湊到金玉貝耳邊,嗅聞著她身上的清香,一語雙關。
“這世上就沒有軟硬不吃的人。要么是不夠軟,要么就是不夠硬。”
金玉貝的心像放在秋千上高高蕩起,又好氣又好笑,這男人,無時無刻不在撩撥。
她嬌嗔地扭了下身子,“好好說話!跟誰學的,越來越不正經。”
“我說什么就不正經的了?”李修謹故作不知,“哪句不正經,不夠硬?”
金玉貝推開他,走向床榻,“我累了,不和你說了。”
李修謹掌下用力,扇滅燭火,大步上前,那雙眼攏上霧氣,唇邊勾起狡黠的笑。
“對,睡覺才是正經事。秦蒙在我眼皮子底下翻不出浪來,遼東與隴西已成兩姓之好,過兩年再從他們族中擇選出幾個與陛下年紀相仿的嫡女送過來,北疆秦氏不足為懼。”
床幔落下,傳出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,昏暗的長明燈照出帳中男子健碩利落的線條。
李修謹的指尖撩起金玉貝側臉上的頭發,輕嘆一聲,目光灼熱。
“古人誠不欺我,溫柔鄉,英雄冢,我死也甘心。”
“胡說什么!”金玉貝輕拍了一下他的臉頰。
李修謹嘴角帶起戲謔,聲音微啞,“剛不是問我跟誰學的不正經么……”
他附耳用氣音說了幾句,金玉貝的身體開始發燙,沒好氣道:“又是李定邦?”
“嗯……公孫悅的母親怕李定邦降不住女兒,把珍藏多年的壓箱底貨都拿了出來,那幾本很是精彩……玉貝,你是我的……”
帳幔似船帆鼓動,光影繚亂。
男子的喘息越來越急促,一雙柔若無骨的手帶著粉暈探出帳外,抓亂了床單。
春宵一刻值千金,勝卻人間無數。
漫長的夏日到來,秦蒙宿在魏國公府,偶爾會進宮,一舉一動都在李修謹的監控下。
不過,有件事卻讓金玉貝心中生疑。
近來,英國公言行格外謹慎,在朝堂上無大事基本不出列。
金玉貝借口賞蓮召英國公夫人袁嘉寧進宮,可宮人去英國公府回來后卻回稟,國公夫人身體欠佳,英國公府這陣子請了幾位大夫,一直閉門謝客。
鳳芙宮蓮池邊。
金玉貝的身影剛出現,數條肥碩的錦鯉就拖著尾巴游了過來,像小狗乞食般嘴巴一張一合,模樣十分滑稽。
“袁公子,你瞧這錦鯉可有趣。”
金玉貝捻起魚食一點點丟入池中,錦鯉爭食,水花四濺,滿池蓮花搖曳。
這位袁公子是英國公夫人的侄子,也是去年國公夫人袁嘉寧在金玉貝面前推薦,才能進宮成為天子伴讀的。
“護國夫人,這池中錦鯉都是珍品。”
袁公子拱手回著,想到姑姑和自已交待的話,心中有些慌。
金玉貝看著他躲閃的眼神,淺笑開口。
“我與你姑姑投緣,聽聞她身子不利落,為她憂心。我弟弟乃是青囊閣傳人,醫術精湛,今日就隨你去趟國公府。”
“不,不必……”
“嗯——”
聽金玉貝那一聲冷冷的嗯,袁公子腦袋有些暈,硬著頭皮開口。
“護國夫人,姑姑得的是婦人之癥,這……外男,不方便。”
金玉貝邊丟魚食邊開口,“原是如此,不過,醫者仁心,無分男女。這樣……”
她語氣放緩,“讓原先在我宮里的女醫去診治。”
“謝護國夫人,姑姑已看過大夫,只需靜養就可。”袁公子額角已有汗珠。
金玉貝眼珠微轉,沒再堅持,“既然如此,那便罷了。袁公子替我帶句話給你姑姑吧。”
那位袁公子心中一松,立刻恭敬回道:“夫人請講,晚生一定將話帶到。”
陽光落在蓮池上,金玉貝轉身,身后是滿池碎金,她盯著袁公子開口。
“國公一門,綿延四朝,世受國恩。靠的是高瞻遠矚,更重要的謹慎。一步踏錯,便是萬丈深淵;一念偏差,可致滿門傾覆。”
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,袁公子根本承受不住金玉貝犀利的眼神,她仿佛早已洞悉一切。
從鳳芙宮出來,行至無人的宮道,袁公子直覺腳下虛浮,他扶著墻定下心神,立刻去向皇帝告假出宮。
英國公尚未散值,國公夫人看著滿頭大汗的侄子很是驚訝,直欲開口,卻被侄子一把拉著袖子,帶進了里間。
這晚,英國公回府,一進門就有人回稟,國公夫人在里屋等著,有急事商議。
屋內,屏退所有下人,連院內的人都被遣退出去。
袁嘉寧皺著眉開口,“久年,我早就說了,那位就是個成了精的,我剛說的話,是她將我那侄兒喚去鳳芙宮說的。久年,算了吧,你……你就當沒拿到那東西,魏公公已經癡傻了,這事只有你知我知,久年,我求你!”
莊久年嘆息一聲,垂下頭,無奈道:“嘉寧,那魏承安時而清醒,時而糊涂,若他清醒時把這事兒說出來,咱們英國公府難逃滿門覆滅呀!”
“那,你派人將他……”袁嘉寧伸手朝脖子上比劃了一下。
莊久年苦笑,“晚了,魏國公虞正恒已經將他保護了起來。”
“啊,那他已經知道……你手里有第二份先帝密詔了?!”袁嘉寧大驚失色。
“他現在應當還不知。他和我說,先帝曾有密詔,太子登基五年后,罷去金玉貝護國夫人的封號,收回輔政之權,將她封為玉妃,永囚后宮。”
莊久年抿唇,從椅子上緩緩起身。
“可紙包不住火,虞正恒派人日日夜夜跟在魏承安身邊。他們不用多久就會知道,先帝當日留了一手,同時寫了兩封密詔,魏承安出宮去皇陵前,將另一份密詔給了我。”
“所以,魏國公他想拉著你一起下水,讓你逼護國夫人還政?”袁嘉寧喃喃,突然瞪向莊久年。
“不對,他是想拉你對付輔寧王,只有除了李修謹,你們才動得了護國夫人?可……莊久年,為什么要這么做?如今天下太平,國庫充裕,護國夫人付出了多少心血,你不是不知道?”
袁嘉寧一下從椅子上彈起,沖到莊久年身邊,將人扳過來。
她胸口起伏,仰頭問道:
“當年,是她拼死護住了陛下,為了護趙氏江山,她父親與祖母都成了安王的刀下鬼。可如今,你們見朝局穩定,疆土擴充,就要把她趕出金鑾殿!就因為她是女子?
你們這些人,包括先帝,心可真黑,利用完她,還要封她一個玉妃!可笑,護國夫人從小陪伴陛下,竟要做自已一手帶大孩子的妃子,還要將她囚禁在后宮,與輔寧王分離。呸,你們這幫人,道貌岸然,狼心狗肺……”
英國公夫人越說越氣,竟紅了眼眶,英國公見她越說越激動,不由抬高了聲音。
“袁嘉寧,那是先帝遺詔,魏國公早晚會查到我這兒!我能如何?你若心疼她,那你現在就進宮告之她,讓那李瘋子為她大殺四方,讓這京師再次陷入血雨腥風,我英國公滿門上下洗干凈脖子等著……”
撲通一聲,袁嘉寧身子癱軟在地,面色發白咬著唇,再也說不出一句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