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機要書房,西北風鼓起李修謹的玄色狐裘,他沒有去鳳芙宮,出宮準備回王府。
李喚在宮門口等著,見他神色,默默掀開車簾,而后跟了進去,低聲問道:“王爺,可是出了什么事?”
車內的宮燈照在李修謹的狐裘上,毛峰泛起冷光,他輕哼一聲,“不過就是想要批紅之權,拿禮法壓我。”
李修謹的語氣聽不出喜怒,帶著幾分玩味。
“是啊,快十一歲了,魏國公這幾年沒少在他面前進言,最近,莊久年和魏國公府來往頻繁,這是想合起伙來架空我。”
李喚自然知道李修謹說的“他”是誰,他低聲道:
“王爺,您可以讓護國夫人出面,陛下最聽夫人的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李修謹抬眼,眸色冷銳,“玉貝重感情,何必讓她心煩。他要批紅,便給他批。他要親政,便讓他親政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,寒意透骨。
“朝政這東西,不是握了筆,就握住了權。他如今只當這江山是紙上文字,卻不知底下每一筆,都人命關天,其中的利益更是盤根錯節。”
李修謹指尖撩開車簾,目光遙遙望向皇宮方向,目光幽深。
這幫人不僅想架空他,還想將玉貝從龍椅后拉下來,逐出金鑾殿。
只要他李修謹在一天,就絕不會讓他們得逞。
玉貝的位置誰也動不了。
放下車簾,李修謹閉上眼睛,淡淡開口。
“我要他明白,他能安安穩穩坐在龍椅上,玉貝和我付出了多少!”
李喚靜靜聽著,心中并不覺他家王爺說這話有任何逾矩不妥。
這幾年來,王府的聲勢日隆,府中謀士,及追隨王爺的大臣,好些人心里都起了讓王爺更進一步的意思。
只是見王爺仍守著君臣之道,才不敢提出來。
李喚正想著,就聽李修謹的語氣變得輕松。
“讓我們的人去盯著。挑簡單的折子送過去,且讓他開心一陣子,人嘛,得意就會忘形,這是我給他上的第一課!”
李喚立刻躬身回應:“王爺,屬下明白。”
隔日,內閣就送來兩箱奏折,小皇帝趙佑寧看著滿滿當當兩箱奏折,喜憂參半。
他金口玉言,總不能剛開始就被這些奏折嚇退吧!
等小安子把奏折拿到御案上,趙佑寧打開幾本,粗略看了下,一顆心才落回到肚里。
接下來的日子,小皇帝趙佑寧每日都會由魏國公或英國公陪著,在書房批折子。
這些折子上的事都十分簡單,越批他心中就越得意,甚至覺得年后自已就能批重要的折子,很快就能親政了。
就這樣,小皇帝順順當當批了一個月折子,進了臘月,轉眼又到了除夕。
……
除夕夜。
前兩天下了雪,如今已是一片銀妝素裹,鳳芙宮溫泉邊,卻依舊鮮花盛放,
宮墻之外,響起零星爆竹聲。
十一歲的皇帝趙佑寧站在金玉貝身邊,伸手握住她的手,小小少年笑得燦爛。
“玉貝,朕小時候說過,以后下雪天我背你走,你可記得?”
金玉貝眉眼彎彎,笑意里摻了點輕淺的悵然。
“自然,我還說,陛下長大可不許耍賴不背!”
趙佑寧的一雙瑞鳳眼中全是歡喜,居然擼起了袖子,語氣里帶著想證明自已,兌現承諾的急切。
“玉貝,我都批了一個月的折子了,我長大了。玉貝,來,我來背你。”
他興致盎然,連自稱都改成了“我”,說罷,真的背對著金玉貝蹲下了身,說要背她走幾步。
金玉貝見趙佑寧固執地模樣,知道自已今晚上若不答應,他就能撅著嘴別別扭扭過年,只能應下。
柳葉和小祥子一腦門子汗,這萬一摔一跤,可不是小事,兩人張開手緊張地護在邊上。
金玉貝慢慢趴到了趙佑寧背上,小少年背不寬厚卻也算有力,竟沒晃動。
趙佑寧這幾年練拳腳扎馬步,身量比十三歲的蕭淮安都高了,下盤也穩。
他的手托住金玉貝,微微直身,穩穩踏出,一步快過一步。
“玉貝,你一點兒也不重,我背得動你,你看,我能背著你跑。”
趙佑寧發出歡呼,竟真跑了起來,興奮的笑聲一串串落在雪地里。
“哎呦,陛下……祖宗,您慢點兒,慢點兒!路滑!”一旁的小祥子心驚肉跳大喊:“來人,快,護著點兒吶!”
“夫人!”柳葉也慌了,這陛下到底還是個孩子,萬一磕著碰著,這年還過不過了。
風聲從耳邊而過,金玉貝摟著趙佑寧的脖子,聽著小少年自豪的笑聲,心里生出了一種“我家有兒初長成”的喜悅。
趙佑寧怎么也不愿松手,背著金玉貝在鳳芙宮院中到處跑,直到精疲力盡才將人放下。
他氣喘吁吁開口,眼睛亮得晃人,緊緊盯著金玉貝。他以前覺得玉貝很高大,躲在她身后很有安全感。
可現在卻覺得,玉貝的個子挺嬌小的,剛剛自已背著她,甚至覺得她還沒有蕭淮安重。
“玉貝,你看……我……我沒摔著你,我……我長大了,真的,我可以保護你!”
“是,陛下長大了,真厲害。”
金玉貝掏出帕子溫柔地替趙佑寧擦著汗,露齒而笑。
“玉貝,那你開心嗎?”
“嗯,開心。陛下是小小男子漢了,玉貝很欣慰。”
“不是,玉貝,朕是說,朕小時候說要背你,朕就一定會背。朕小時候還說,讓你做這宮里最厲害的女人,朕也會做到。金鑾殿上,朕的龍椅邊,永遠有你的位置。玉貝,你……你還想要什么,等朕親政了,都會給你的!”
趙佑寧越說越急,語氣里全是執拗,像是用承諾就能留住一切。
金玉貝抬手,輕柔撫過趙佑寧的鬢角,動作慢得像是在告別一段時光。
“陛下,我以前想要的,如今都有了。我承諾你母后、父皇的事也做到了。”
放下手,她側身,手指著雪地上那一行歪歪扭扭的腳印。那腳印旁,又多了一行新的,漸漸分開。
“陛下幼時,玉貝抱著你、護著你,那時我與陛下腳下只有一條路,只留一行腳印,”
宮燈的暖光中,金玉貝回望趙佑寧,目光溫和。
“如今陛下長大了,想親政了,玉貝就該讓路。陛下,龍椅之側不該有人,任何人都不該有。您的路,該自已走。”
話落,趙佑寧就急了,他并未琢磨金玉貝的話,而是本能地拒絕。
“不,朕要你陪!朕親政不是要你下朝,玉貝,你一樣可以輔政,你與旁人不同。”
他的聲音發緊,帶著糾結慌亂、不確定。
正這時,爆竹聲驟起,漫天煙火在宮墻之上炸開,流光映著白雪,絢爛卻短暫,瞬間打斷了他的話。
“好了,陛下,不說這個了。”
金玉貝將趙佑寧拉到自已身邊,拉開披風,將他擁入懷中,動作里帶著縱容和溫柔。
她已經很久沒對趙佑寧這么親昵了,趙佑寧一下安靜下來,他環住金玉貝,感受著她的溫暖,她有力的心跳,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暖香,喃喃自語,聲音輕得像嘆息。
“玉貝,母后和父皇都走了,朕只剩你了呀……”
爆竹聲聲新歲至,天佑五年,鳳芙宮的暖燈照著相擁的天子與護國夫人,也照著地上漸漸分離的兩行腳印。
這一年,是金玉貝入宮的第九年,她二十五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