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。
李十五面無絲毫表情,只是道:“所以你的意思是,聽燭百萬八字,媲美你一千三百萬道八字?”
潛龍生則道:“未孽之地上的事,根本不能用常理來預測,如你覺得……若是讓那十相門出現在道人山,讓那害群馬,生非筆,無理猴,絆腳石,替罪羊……,讓十相同道人十匠相爭,你覺得誰強誰弱?”
聽到此話,李十五當真露出一副認真思索之色,而后道:“十匠,還是太善了啊!”
而后重重又道了一句:“十相如螻蟻,又豈能同十匠爭鋒?任何一相只要出現道人山,哪怕他們修為不高,可憑借自身那種詭異之力,依舊可將道人玩弄鼓掌之中。”
“最終之結果,不外乎道人被玩兒死罷了。”
潛龍生則道:“是啊,所以未孽之地沒有道理可言,至于我與那聽燭孰強孰弱,我不喜爭執這些,所以就算他贏吧……”
而聽到兩人之對話。
哪怕十六位山主置身熊熊火焰之中,哪怕他們軀體不斷消融,此刻依舊是回過味兒來。
第二山主怒道:“所以,這李十五同樣是未孽,且他,更是那十相門之中修士?”
第十五山主面露恍然,宛若瘋癲般開口:“懂了,懂了啊,我沒有猜錯,這李十五不止是害群馬,他是真的修那馬相之術……”
李十五冷聲一笑:“那你可猜錯了,李某修得是……忠誠犬!”
他又是抬頭,盯著雨幕之影,潛龍生那一道千丈書生佛像,低聲問道:“潛爺,你到底多久去死啊?李某有一些等之不及了。”
“且我,一直覺得你話太多,行事太過啰嗦,若換作是我,會有這般多廢話?”
見此。
潛龍生無奈道:“布局日日,日日布局,我雖在人間,卻無人間煙火,唯有心事暗藏,酸甜苦辣自品,如今一朝得勢,多說幾句怎么了?”
“所以啊,還請李爺莫要覺得我煩了……”
而后,再無話聲響起。
唯見潛龍生石像之上,一個又一個金色古字冒了出來,它們宛若一只只金色蝴蝶,于雨夜之中震動雙翅,蹁躚著朝著人山各地而去。
而后,落在一位位道奴百姓身后。
而這些金色古字,皆是那天干、地支、四柱組合而成,赫然是一道道八字。
此刻。
道人山,某一座城池之中。
一少年衣衫襤褸,正于滿地污穢之街角巷弄之中亂竄,似是被人所攆,且只是為了區區一口吃食,而他背后……就出現了一道完整金色八字。
接著。
只見這道八字如蟲一般不斷蠕動,不斷融合,直至化作一道白發白須,滿身大儒韻味的老者虛影。
而少年,似心有所感一般停了下來。
他回過頭,極為認真整理自已衣衫,而后雙手重疊,俯身,小小軀體滿是認真端重之色,口念道:“弟子,見過老師!”
而類似這一幕。
在道人山各地,皆有發生。
被潛龍生八字選中之人,多是一些雙眼靈性蘊藏,是可教之才的少年們,在他們身后皆是出現一道道古人虛影,以師之眼神欣慰望著他們。
道人山,種山之地。
潛龍生千丈書生佛像,依舊矗立雨中。
他話語深沉道:“李十五,你曉不曉得?”
“如今的道人山,早已是面目全非了。”
“哪怕周斬燃自已之血,喚醒了人族之血性,可依舊是遠遠不夠的。”
“因為啊,在這般漫長歲月摧殘之下,從前之一切,早就淹沒歷史塵埃之中,如煙般散作一空。”
潛龍生口吻帶著濃濃悵色,長嘆了一聲道:“他們忘了人本該有的衣飾,只曉得那道人袍,忘了人曾經之榮光,只覺得他們同自已一樣,是那卑微的奴,更忘了那璀璨之文字,各種驚才絕艷之奇思妙想,各種技法,各種數理,各種觀星,各種典籍,各種人文之傳說……”
“唉!”
“忘了一切的道奴,又怎么稱之為人呢?”
“哪怕他們有心改變,卻是根本改變不了,因為他們根本就不知道,原本的人究竟是什么樣子的。”
雨,似更大了起來。
可潛龍生心中之雨,似越來越小。
他語氣之中,難得帶上幾分發自肺腑的真誠笑意,輕聲說道:“而我身上一萬三千道八字,其中每一道,都是取自堪稱一方大家之古人,他們每一個,都是代表一種技藝之巔峰,且能為人師!”
“有他們授技傳智,教人觀星辨天軌,以數理解萬象,讀典籍啟思辨,啟人文燃心火。”
“想必假以時日……哈哈哈哈……”
潛龍生輕笑幾聲,笑得痛快,笑得酣暢淋漓,他帶著濃濃期盼繼續道:“道奴們一定能從奴性掙出,識衣冠、憶榮光、習百藝,漸成真‘人’。”
聽著這一番話。
李十五終是徹底明白,潛龍生究竟在干一件什么事,也明白他所謂的‘換這人間’究竟是何意。
問道:‘所以,你現在?’
漫天雨幕之中,潛龍生之聲不知何時開始變得生硬,且變得遲鈍,他斷斷續續道:“我……我身上一千三百萬道八字,便等同于一千三百萬道人之傳承,我燃自已之命,讓所有八字全部活了過來,讓他們能為人師,讓人山再現……”
聽著這話,李十五低著頭。
語氣也隨之變得低沉:“你大可不必如此激進,先將道人全部殺了,再慢慢來就是,總之能活下來的。”
雨夜之中。
潛龍生石像一道喟嘆之聲響起:“唉,若不激進,恐防生變啊!”
“且……”
他話音一頓,而后大笑著開始吟誦,字字鏗鏘,聲聲入耳:“寧犧自身命,不做潛龍生,天命有時盡,‘人’命卻無窮!”
他吟至激昂處,道人山各地。
少年們背后之金色虛影,如執尺畫星軌的老者、握卷辯理的儒生、揮斧創器的匠師……將技藝傾注后輩的同時,皆是凝眸含笑,朝著潛龍生所在的方向望了過去。
潛龍生繼續笑道:“我這一介書生,偏能換這人間,這本身就是一件極為傳奇之事,我若因此而死,那便是愈發傳奇……”
李十五:“……”